逸 风


仕与隐


    

  “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。”这是魏晋名士嵇康的诗句。嵇康的一生是多艰的,身为曹魏姻亲,却生在司马氏掌权的时代。偏偏他生性又放荡不羁,始终和“尊儒”的的司马氏集团对立,终招杀身之祸,《广陵散》亦成千古绝唱。

    而我们来体会这句诗时,心会随之产生一种与大自然相通的感悟,这是一种“独与天地精神往来”的境界,它来自中国道家对自然的崇尚。我们可以感受到:作者外界尽管有得有失,有喜有悲,内心却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,超脱世俗之见,以最自然、最潇洒、最没有虚伪造作的态度去面对外部世界。

    这也许是许多中国文人矢志不渝的追求,同时他们又执着于自己的政治抱负,仗剑去国,“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身前身后名”。而他们的操守令他们不愿随波逐流,这又使他们中大多数仕途艰坚。中国文人多是痛苦寂寞,也许这是来自他们“仕与隐”的情节。

    让我们来看看唐朝的两位山水诗人:孟浩然与王维。孟浩然早年闲适,隐居鹿门山,鄙薄功利,任性适意,但家境清寒使中年的他痛悔自己一事无成,便去考学求官,却名落孙山,再返山林。悠闲自得的情趣和心境已被失意的哀然怅惘破坏了。从他的诗句我们就可体会他的一生:早年“北山白云里,隐者自怡悦。相望始登高,心随雁飞灭”中年“坐观垂钓者,徒有羡雨情。”而晚年“迷津欲有间,半海夕漫漫。”他是仕隐皆不得。

    王维可算作仕隐兼得的人物吧。他出身名门,少年得意,热衷求仕,同时又沉迷佛学,自怡自得。他可以一边拿着朝廷的俸禄,一边隐居在“辋川别墅”,半官半隐,很让人生羡。他早年诗风如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般开阔博大,恢弘壮观;而晚年已臻恬淡空灵、空寂无我的佛家境界了。“飒飒秋雨中,浅浅石溜泻。跳波自相溅,白鹭惊复下。”此诗正是裨之空灵,已和“目送归鸿”的悠远不同。王维的诗中并未呈示过他的痛苦,或是他的修为,但谁又能体会佛的大苦大悲?

    中国历史上还有一位以山水著称的大家:谢灵运。他不屑入世,不甘遁世;失意无聊,又清高寂寞,只有寄情山水之间。

    与谢同时代,有一位以其完美的人格力量征服了后代多少仁人志士的“隐之大者”。他就是《桃花源记》的作者:陶渊明。陶幼学儒家,对求官入世是很热情的。他数次踏上仕途,又挂冠归隐。“归去来兮”。终于勇敢地选择了自己的道路,彻彻底底地归隐了。仕途上的他“徘徊无定止,夜夜声转悲”。以他玉洁冰清的操守是难于趋名附利,与官场同流合污的。他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与深刻的反思之后,终于“托身己得所,千载不相逢。”他的隐居生命是艰辛贫穷的。但他始终恪守信念,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,终于转悲苦为欣愉,化矛盾为圆融,天性与自然泯然合一,才有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境界。“豪华落尽见真纯”。这是对他诗风的概括,亦是他人生的体现。他的隐才真正摆脱了名利羁绊,甚至超越了孟子“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”的被动境地。我们想到,人生可由两条途径来实现自身的价值:一种是向外的追求,另一种是向内的追求。欲善天下而不能,这是他所处的环境决定了的。可贵的是,他并未因此放弃“自我”,随波逐流,而是尽自己毕生力量,是最大限度地追求自我的完善,终赢得了一场完美人生。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却忘言。”

* * *

  “大隐隐于朝,中隐隐于市,小隐隐于野。”这是一句古话了。而他们经过一番沉浮之后,隐遁世俗之处,于世事他们本是平和达观的;他们消除了志向,却又将这种消除当作志向。他们终是没有堪破这一层。


子烟评说:生平头一回为别人的文章“植字”,但见逸风此文之“重”:)

    读罢斯文,虽非荡气回肠,但觉千古绕壁,并且绕的不是王侯将相,乃清泉野林是也。窃以为:千秋“隐”、“仕”,盖为清之于浊,独之于众,雅之于俗,自然之于浮华;然究其根本,是“简单”之于“复杂”也。朝代更迭,何以官场险恶不变?世事流水,何以市井蝇头满斥?乃人群聚集、社会运转之果。

    社会以某形式运转,必有积水生污之处,而人性两面,难保不弃善从恶。而一人之独居,亦或全民近于原始,方以简单而趋自然之本。若人人之交返于简单,无涉功利,必浮华之不存、“隐”、“仕”无异而世界大同耳。当今之网络社会或有此助:)